专访云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教师、翻译杜方绥:中国文学何以打动世界读者

一般认为,中国和法国间的文学交流最早可追溯至17世纪末。现在,法国已成为欧洲对中国文学最有研究、历史最悠久、中文教育体系最完备的国家之一。

中法文学在传统、思想与风格上存在哪些异同?在转译中国文学时,会遭遇哪些“不可译”难题?如何将原作者的“神韵”准确传递给读者?近日,云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教师、翻译杜方绥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,展开深入探讨。
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:

中新社记者:学习中国当代文学多年,最吸引你的是什么?

杜方绥:我学习中文实属偶然。2006年在法国格勒诺布尔第三大学学习英语时,出于对语言学、文学和写作的兴趣,我突发奇想选择中文作为选修课。由此踏上了人生中收获最丰富的旅途。

2007年大学毕业后,我到西安外国语大学国际学院汉语进修班(中级)学习一年汉语,随后返回法国艾克斯-马赛大学继续学习,先后取得“世界文学与跨文化”硕士、中国语言文学博士,2017年在学校中文系教授“中国当代文学”“中文写作”“中译法”三门课程。

在这里,我认识了对我人生影响最深远的老师——法国知名汉学家、翻译家杜特莱教授。20世纪80年代以来,他将阿城、韩少功、苏童、王蒙、莫言等中国当代作家的大量作品译成法文,并多次获得重要翻译奖项。

我了解中国文学就是从莫言开始,杜特莱教授在课堂上让我们翻译《四十一炮》的片段作为练习,从那时起,我就迷上了这位“怪才”作家。作为中国当代先锋作家,莫言的作品通俗易懂,语言豪爽、夸张,充满野性与生命的力量。莫言在叙事技巧上的先锋与创新让我觉得非常有趣,吸引我走进中国当代文学的殿堂。

中新社记者:作为译者,你认为法国文学与中国文学在核心理念、表现手法上有哪些异同?

杜方绥:世界人民对法国有个刻板印象——浪漫主义,我不这么认为。浪漫的底色是克制,在平静生活中做出意外之举,浪漫才得以产生。

有句话说,“法国人是欧洲的中国人”,我很认同。我就是一个含蓄的法国人,更能读懂并欣赏中国文学传递的审美理念和价值观念。因此我认为,中法文化的共性或许大于差异。

当然,文学作品类型多样、作者风格千差万变,即使我已经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学20多年,仍难以用一句话概括其特点。若非要探究法国文学与中国文学的异同,我认为本质上是西方“个人主义”价值观与东方“集体主义”价值观的区别。

法国文学更关注个人情感与个体生命体验,并从中追求一种共同的价值观。而中国作家更关注个体在集体中的意义、个人与社会环境的关系,重在探讨时代的变化。

中阿双语电视专题片再出发以文化为媒 续写中阿交融共生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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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者也有许多相通之处。那些人类共同的情感——生与死、爱与恨、情与法……总是能跨越文化的隔阂打动读者,我想这也是中国文学受到世界欢迎的原因之一。

中新社记者:在翻译过程中,你遇到过哪些“不可译”的难题,又如何通过“转译”塑造原作者的“神韵”?

杜方绥:我翻译过不少中国作家的作品,比如莫言的《月光斩》、饶平如《平如美棠——我俩的故事》、贾樟柯《贾想:贾樟柯电影手记》等,他们的风格如此不同,让我在翻译过程中对中国文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

如果以严复提出的翻译标准“信、达、雅”为参照,信是最基础、也是最难的部分。在文学作品中,通常存在作者没有写明、只有原文读者才能体会的文化语境。比如中医里常见的“热”“湿”“燥”等概念,中国读者一目了然,但外国读者无法理解,所以我会尽可能查找资料、添加脚注,或者在相关词汇前增加定语,比如“热”改写为“性质热”,使其所指更加明确。

此外,作者流淌在字里行间的真实情感往往也难以复刻。所以,在呈现原文最感人之处时,我并没有按照形式特征来翻译,而是让隐隐约约的阅读感受引导自己,构建新的形式,再与原来的形式作对照并慢慢校准。

法国作家杜拉斯的中篇小说《情人》20世纪80年代被翻译到中国后引起巨大反响。将法文与中文对比就会发现,译者增添了很多原文没有的表达,但更加贴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。由此可见,高复原度并不代表着最好的翻译,传达原作的“意境”、打动读者才是核心。这就要求译者有更大的阅读量、词汇量,才能慢慢摸索、把握、呈现原作者的“神韵”。

如今,借助AI等技术,十几秒就能翻译一篇文章。然而,当答案得来太快,人们就无法在探索中深刻体会异国文化的“意境”。这也是我想告诉学生的,转译需要探索、需要迷失,过程远比结果更加重要。

中新社记者:你认为中国文学未来将如何进一步走向世界,对世界文学产生何种影响?

杜方绥:2017年初,我翻译的《平如美棠——我俩的故事》在法国出版,开启了其在世界范围内出版的旅程。在中国,这是一本销量高达数十万册的畅销书,法文版问世后,引起不少法国媒体关注。

回顾自己作品引起的热潮,饶先生笑称是“木偶奇遇记”,其作品的朴素证明了这是一句心里话——他之所以拿起笔来写和画,是为了悼念亡妻毛美棠,并且给子孙描绘他俩从小的共同回忆,没想到媒体和出版机构会看中这么一部“家用”作品。而正是因为他想为家人“追忆似水年华”的初衷,那本有形有色、有声有情的回忆录才获得如此广泛而热烈的反响。

这段经历对我来说非常珍贵,也很有启发。不少中国小说到了国外就像怀才不遇的歌手,往往未能引起在原来文化语境中的共鸣,这是翻译难以避免的损失。不过,正如莫言所说,作家要保持一种“哪怕只剩下一个读者,我也要这样写”的精神。

瑞典文学院院士、诺贝尔文学奖评委贺拉斯·恩格道尔也说过:“只有那些为自己而写,全不受读者左右的作家,才更有独特的价值……”饶平如做到了这一点。

中国文学要“走向”世界,不要“靠拢”世界,为世界提供中国的视角和答案。至于翻译家该如何呈现原作的情感流动和文化底蕴,只有通过翻译数量和质量的增加,才能让下一代读者对中国文学有更深的理解,这也是翻译工作的意义所在。

中新社电作者陈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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